您现在的位置:首页 > 企业动态 > 公司新闻 > 《大秦岭纪事》跋:回望“中华父亲山”

《大秦岭纪事》跋:回望“中华父亲山”

2014-05-04 19:20:33  


大秦岭寻访结束后,我曾迟迟不能动笔,来书写这一路的所见所闻,所感所想。我似乎在每日的彷徨中,等待某种情感的突破口,抑或是探寻一种与秦岭的相处方式。
之所以如此纠结,是因为我与秦岭既熟悉又陌生,我无法像在其他地方一样,以一个过客的身份,浮光掠影地记录在别处的独特与新奇,纯粹为了某段人文历史、现实故事而写作。
我生在秦岭。我知道它山高水长的雄厚,也亲历着它深山恶水的沉重;我得益于它青山绿水的滋养,又受阻于它万水千山的疏离。
这个我生命的起点,接纳过我的先人,也折磨过我的先人,庇护过我的祖辈,也惩罚过我的祖辈,最终,将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一起埋葬,让他们毕生的功过是非,都消融在秦岭的肌肤中、血脉里。秦岭仍旧是秦岭,生来就是高耸的山,永远流淌的水。在我的先辈心中,这是唯一一块可以养人,也可以埋人的地方。
我生在秦岭,却又远离了秦岭。我与我生命的祖源,这孕育我,又束缚我,好不容易挣脱,又深深眷恋的本源,好似失散多年的恋人,或一对离散多年的父子,期待重逢,又害怕重逢。一旦重逢,却只能沉默相对,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,难以进行情感的互动交流。
 
 
不识秦岭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以前,我不知道我的家乡究竟属于哪条山脉。我只知道,从家乡到西安,要一直向东,翻越秦岭。家乡的西边隆起的山脉,已经有高原的气象,海拔3000多米,不再是陡如刀削的山峰,而是平坦的高山草甸。农历九十月山下落雨时,山上已是白雪飘飞。农历三四月,山下百花争艳,山上却依然是积雪皑皑。居民也不再是单纯的汉族,而是回族、藏族和蒙古族等少数民族的集聚区,他们的生活主要是以牧业为主。
因此,当别人问我家在哪里时,我经常自豪地说,“秦岭以西,青藏高原以东”。事实上,我的家乡在秦岭西麓。按说,秦岭也属于昆仑山支脉。由于地壳运动,昆仑山出现断裂,形成狭长的横断山脉,秦岭支脉就被切断,成为看似独立的山脉。
而秦岭山脉的起源,就在我的家乡所在的陇南山区。这里曾是秦人的先祖为周王室养马发家的地方。我也是老秦人的后裔。
后来,我翻过秦岭到西安求学。送我的父亲,也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。我们第一次看到清晨的太阳,像一个火球,从弥漫着雾气的关中平原一跃而出。
我以为身在关中平原上的西安,就看不见大山了。而事实上,秦岭不远,它只是隐藏在现代都市上面悬浮的尘霭中。悠悠终南山那延绵起伏的雄姿,往往会在一场大雨之后的风和日丽中清晰地浮现,挑衅般地闯入我的视线,提醒我,别忽略了山的存在。
在离家的日子,山又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。它总是能让我想起我的家乡,我的父亲,他们散发出山野的气息,汗水的气息,若即若离地萦绕在我身旁,给我滋养,让我坚强。它就像剪不断的脐带,隐于无形,时刻准备给我以情感关照。
 
 
因此,于我而言,秦岭就是我的故乡。
我的“大秦岭寻访之旅”是回家之旅,也是一次灵魂救赎之旅。
每当我看到除了阴霾下喧嚣的城市,或失去参照一望无际的平原时,就感觉了无生趣。不像连绵起伏的山区,每一次峰回路转,都会有柳暗花明的惊喜。生活在大山里的人,最明白一步一个脚印的务实道理,目光永远聚焦在脚下,而不会好高骛远。这是大山赋予的沉稳性格。
如今,秦岭横卧在我回家的路上。
有一年夏天因故回家,当翻越秦岭时,那雨后初晴满世界的翠绿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贪婪地想投入它,拥抱它,占有它。欣赏着一路的绿色海洋回到家里,躺在床上,就能看到横在窗外的青山绿树,听到谷底的溪流哗啦啦地流淌,阵风吹来,树涛声舒缓悠扬,身子也似乎轻了不少,迎着和风飘逸起来。
在寻访大秦岭的过程中,每当我站在点缀着各色娇艳野花的绿毯上,就不忍探脚,怕自己一个轻微的不慎,就会破坏它们维持已久的和谐。那些被我年少时摧残过的植物,由于长久地无人问津,近乎长成森林。我曾经是多么痛恨它们满身的刺,还有那些呆头呆脑的疙瘩。可当我再次站在它们面前时,它们恒久的生命充满了美妙的诗意。
其实,当我行走在秦岭起起伏伏的山脊上时,各种情感五味杂陈,纠结于百感交集处。我常常会想起海子的诗句,背叛亲人已成为我的命运,饥饿中我只有欲望却无谷仓。
我必须找到一个心灵交集,承载起跨越时空的情感。因此,寻访大秦岭这不是一次他乡寻访,而是一次还乡之旅。这份情感,不仅仅属于我个人,也属于流淌着炎黄血脉的所有人。
 
 
这些年来,我行走大地,欣赏山岳无数,但到头来,能触及内心那根柔软神经的,还是只有秦岭。
在写作《大秦岭纪事》的过程中,我更多地在梳理中国的文化记忆。这是个善于遗忘的时代,各种泛滥的信息和欲望,让曾经的记忆无处可藏,我们都在潮流的涌动中你追我赶,生怕落后于时代的节奏,从而遗忘了太多的东西。
如果丧失了文化记忆,我们的灵魂将植根何处?丧失了优秀的传统,我们的国家将何以复兴?
我相信,每个人都能从大秦岭的那些人、那些事、那份情里,找寻到自己曾经的熟悉,那些曾经鲜活地存在却只因我们匆匆忙忙赶路时,未来得及收拾和揣摩的东西,它一直在某个被冷落的角落里,收藏着我们最柔弱的情感。
当我登上秦岭主峰太白之巅,在拔仙台默然凝视重峦起伏如巨浪翻滚,我双膝下跪,满含泪水。我感动的不是眼前,而是深藏于我内心的那座大山——它是有形的我的生,也是无形的我的死。
我们的一生都走在回家的路上,充满着太多的未知,或许是欣喜,或许是灾难。但是,万水千山都一一走过,所有的悲喜都一一尝遍,才能看到更加通透的蓝天——那里,有我们的精神家园。
这正如中国的历史更替,不管时代的巨浪如何翻滚,当我们有一天迷失,回头看看来时路时,从文化心理追根溯源,我们会发现,所有的主线都通向中国原生态文明的发源地——大秦岭,它不仅驱动着历史的变革,更润物细无声地塑造着我们的性格,滋养着我们的精神。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“中国父亲山”——大秦岭,不仅仅是我的故乡,更是全球华人的故乡——文化人格的故乡。
不管走多远,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。